我還是會來
現在要人民忘記,要人民寛恕,除非人民流的血是涼的,心是黑的。
又是紀念六四的時候了。
抬頭看到那張黑相間的「我會來」集會遊行海報仍然是震撼懾人、哀愁傷感的。
女神高舉火炬的正義、和平、自由、民主的訊息早已深深的刻在心炊裏,人民會自自然然記起八九年六四前後的一段日子,含著悲憤的參加激昂的大遊行,帶著憂戚的參與燭光悼念集會。
五年了,應該忘記了吧!
忘不了,當年熒光幕傳來的影像還歷歷在目。數以百計的不知名民運人士正在受牢獄之苦,魏京生又被誣控叛國罪了,王丹要避離北京,韓東方流放國外,不准回家。獨裁者仍在玩那「捉放曹」的人質遊戲,八九民運尚未平反,叫人怎樣忘記。
五年了,應該寛恕了吧!
惡形惡相的京官,依附權勢,諛媚權貴的港人傳聲筒,還天天在叫囂、謾罵、恐嚇,在甚麼基礎上作出寛恕?政府仿在一個黑箱內作業,隱瞞事實真相,欺騙人民。盡責努力的記者被關在監獄裏十二年,有良心良知的記者在千島湖採訪事件中被摒諸門外,一黨仍在專政,民主中國尚未建立,叫人怎樣寛恕?
五年了,情意結應該鬆解了吧!
鬆不了,看著記著坦克軋死生命,士兵槍殺無辜的情景。權貴仍在倚仗軍力,窮兇極惡,容不下異見,只愛聞娓娓之音,聽不入逆耳忠言,屠城真相仍被隱瞞,沉冤尚未得雪,叫人怎樣寛心?
現在要人民忘記,要人民寛恕,除非人民流的血是涼的,心是黑的。
歷史會銘記這場苦難,無論當權者如何心狠手辣,打擊異己,人民還是會反抗到底的。
我還是會來,無論遊行當日是烈日當空,抑大雨傾盆。我仍然會去,在六四燭光集會的一夜,也好洗滌一次靈魂,把良心磨亮一次。
(1994年5月26日)
道德的力量
我們只有良心和道德,我們就倚靠我們的道德力量,和平靜坐以達到目的。
剛參加了紀念六四的大遊行,遊行人數仍近五千人,足證人心不死。
可惜,越近九七,紀念活動所受的壓力則越大。早已有劉賓雁、阮銘被港府拒發簽證,不能參加學術交流會,可見政府已患上六四恐懼敏感症,或者北方壓力已經急不及待。在九七前數年向港府施壓了。
現在,連小動作也開始蠢蠢欲動了。就像今年的大遊行最後階段會如往年一樣,在新華社門前遞信(一定沒人接,只有貼在門上)結束,怎知今年警方竟搞出無聊的小動作,在新華社門外架起鐵馬,不准遞信,那甚麼指揮官在鏡頭前竟說出一個啼笑皆非的理由,說請願者沒說清楚程序,其實年年如此,次次請願也如此,乾脆承認受北方壓力或搞小動作算了。這樣的一個擾攘,完全無謂,新華社門外警方好像已經準備衝突,也不知道是否邀請衝突以借意誣說請願者不守秩序,方便日後取締紀念活動。看著密麻麻的警察對著手無寸鐵、和平示威,為正義抗爭的市民,不禁搖頭嘆息,市民究竟為了甚麼而要抛頭露面,拖男帶女,扶老攜幼,參加於自己利益上無一丁點兒好處的遊行。
幸好示威遊行的群眾都是優質的,面對無理阻攔遊行請願的警方,竟然完全自律,就在馬路一邊靜坐支援遞信的代表,唱著民運的歌曲,揮舞強而有力的拳頭,堅持和平示威,直到成功把抗議聲明貼在新華社門外為止。事件雖然拖長了一個半小時,但集會的市民意志非常堅定,除老弱幼小的先走外,其他的都堅定坐在地上,準備馬拉松式的和平靜坐,難能可貴,真是極為優質的市民。
楊森說:「我們的行動一定要克制和平,否則便授人以柄,誣說我們破壞安定,但遞信和平請願的原則卻一定要堅持,一定要達到。」
張文光說:「我們沒有強大的力量去面對荷槍實彈的警察,我們只有良心和道德,我們就倚靠我們的道德力量,和平靜坐以達到目的。」
道德的力量終於戰勝。
(1994年5月31日)
六四五周年
燭海還是壯觀的,四萬多人嘛!口號還是喊得激烈的,發自內心的啊!歌曲還是唱得悲憤激昂,人心不死!
八時了,黑壓壓的人群從四面八方湧至。啊!一個球場坐滿了,跟著是兩個、三個,聽著台上主持所報的人數,心中不禁發熱。
早上起來,天還是灰灰的,雨是灑定的了。一分一秒的過去,老天爺都只是皺著眉,沒真個落淚。下午五時了,他終於忍不住,嘩嘩啦啦的哭起來。我心中詛咒:「爺啊!我沒指望你圶如此悲傷皂日子滿面晴光,開懷大笑,但請不要哭起來,嚇走那些有心無助,無邁老弱的市民。」
天公還是做美,每年悼念集會開始前,雨總會停下來。濕漉漉的場地阻不住熱切的市民。他們已經能征慣戰,理它暴雨成河,陰風怒號,還是那副堅定不屈的模樣。
鋪地的膠布攤開了,我們坐得靠近一點吧,騰空一角讓那剛下班,從寫字樓趕來的穿西裝男士,他傻兮兮的多謝一聲,當仁不讓,一屁股的坐下。
啊,怎麼我沒有歌集?旁邊的女士匆忙遞上來,笑著說讓我一本。不過記得臨走前把二十元放入捐獻箱內。
坐在前面的是三代同堂,爺爺站著超過兩小時,他彎不下身,坐在地上太辛苦,小女孩卻異常專注,望著燭光沉思,惹來鎂光閃閃。
真是一群優質的市民,無怨無悔,跟著台上的指示,激動的唱、靜靜的聽、默默的哀悼,他們為的是甚麼?
台上悼念的形式沒甚麼花巧,奏哀樂、獻花、唱歌、講話、宣言、焚燒悼念冊。形式根本不重要,是市民借此機會表達他們的悲憤,也好讓世人知道理想、正義並不容易被扼殺。
燭海還是壯觀的,四萬多人嘛!口號還是喊得激烈的,發自內心的啊!歌曲還是唱得悲憤激昂,人心不死!
堅持理想、伸張正義、抵抗強權、頂住奸險小人的破壞,真個不容易,六四的周年悼念是一次活生生的教育,讓我體驗到那種不屈不撓的精神。堅持到底,平反六四的日子不會遠。
(1994年6月7日)